本报记者 刘文华 王同录 通讯员 王莹 文/图
医学的世界里,有些医生手持柳叶刀,在无影灯下与死神正面搏杀;有些医生则手握探头,在声波形成的光影里,捕捉生命最细微的脉动。如果说外科医生是冲锋陷阵的勇士,那么超声科医生就是明察秋毫的“侦察兵”。
3月15日,在市安阳地区医院(以下简称“地医”),记者采访了一位在超声领域深耕三十年的资深“侦察兵”。
他叫黄建凯,河北保定人,毕业于新乡医学院,1996年参加工作,现任地医超声科主任医师,擅长心脏、血管、乳腺等超声诊断。入职以来,黄建凯始终在声波的海洋里前行,为无数患者探明疾病的暗礁。屏幕上变幻的光影,是心脏瓣膜如同海葵般的开合,是肝脏纹理如大地脉络的延展,是血流如潮汐般的涌动和回响。他将超声这门技术,从幕后推向台前,为临床医生提供精准导航。
一
1996年,地医还没有如今东西两个院区的规模。超声科设在医院一角的小平房里,墙面有些潮湿,光线也偏暗。2台黑白超声仪,算是超声科的全部家当。
超声,是频率高于2万赫兹的声波,超出人耳的听觉范围。但在医学界,它是一双能穿透血肉的眼睛——探头在抹过耦合剂的皮肤上轻轻滑动,声波深入体内,带着脏器的细微信息折返,便能在屏幕上形成一幅幅影像。
当年设备老旧,图像颗粒粗糙、清晰度差,看肝胆大致轮廓还行,再细看胰腺就很模糊;能分辨心脏的基本结构,却看不清血流的快慢与方向。报告不够精准,临床医生心里没底,患者也有怨言。黄建凯看在眼里,急在心上。他常常一个人留在科室,把灯关掉,只留屏幕那点微弱的荧光,拿着探头在自己身上反复比画,调整角度、改变力度,盯着那些跳动、模糊的光点,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。他在心里反复问:这光影背后,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?
为了读懂藏在光影间的密码,黄建凯踏上了一条漫长而执着的求学之路。
2001年,黄建凯前往北京协和医院进修学习。协和医院的严谨与深邃,像一把刻刀,重新雕琢了他的诊断思维。半年时间里,他没逛过一次故宫、长城。他看到专家操作着当时最先进的心脏彩超设备,屏幕上,心脏的四个腔室、瓣膜的开合、血流的方向纤毫毕现。他站在专家身后,眼睛都不敢眨,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。先天性心脏病、结构性心脏病,那些在书本上抽象的解剖名词,在专家的言传身教中,变成了屏幕上立体、鲜活的生命影像。
2004年,黄建凯又走进阜外心血管病医院进修学习。那是中国心血管领域的圣殿。每天清晨六点,他会提前把当天的病例资料看一遍。专家操作时,他认真观察每一个手法,听专家拆解一例例疑难杂症。晚上回到住处,他把白天看到的图像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回放,再翻开解剖图谱对照、琢磨。有一次,为了一例罕见的先天性心脏病病例,他追着专家问了又问,直到把每一帧图像都与解剖结构对应上,把每一个血流信号都弄明白,他才安心去吃饭。
再后来,黄建凯还到省人民医院等地学习肌骨超声。从心脏到腹部,从妇产到肌骨,他在超声的各个亚专业领域潜心钻研、深耕不辍,一点点搭建并完善起属于自己的专业技术版图。
从低矮平房到现代化高楼,从2台黑白超声仪到17台高端彩色超声仪,从单一检查项目到多学科协同作战,黄建凯不仅是地医超声事业发展的见证者,更是那个举着火把,一步步把科室推向前台的领路人。
二
如果说临床医生的战场在无影灯下,那么黄建凯的战场,就在那方寸之间的超声屏幕里。他的武器不是手术刀,而是那枚小小的探头。但这枚探头,往往决定了手术刀的走向,甚至病人的生死。
2023年4月,地医心内科收治了一位高龄的房间隔缺损患者。检查结果出来时,所有医生都倒吸一口凉气——缺损直径42.3毫米。
这是一个什么概念?常规介入封堵术的上限是直径30毫米,超过这个尺寸,就好比让一个渔夫用一张破网去堵一个巨大的窟窿,网不住,也堵不死。厦门一位知名专家曾在学术交流中介绍,他倾尽心力完成的超大缺损封堵病例为直径32毫米,那已是业内有口皆碑的高峰。而此刻,黄建凯面对的是直径42.3毫米,距离全国文献记载的最大纪录直径44.3毫米只差毫厘。
病人面临的选择只有一种:开胸。但开胸意味着体外循环,意味着胸口留下几十厘米的疤痕,还意味着这位高龄患者心脏可能停跳,下不了手术台。
讨论诊疗方案时,黄建凯站起来说:“我们试试吧。”
他说的“试试”,是一种全新的“绿色介入”——全超声引导下经皮封堵术。没有放射线照射,没有造影剂注入,医护人员不用穿着沉重的铅衣负重操作。但这场手术唯一的“眼睛”,就是黄建凯手中的探头。
手术台上,输送鞘管从股静脉穿刺进入,沿着血管的路径蜿蜒前行。屏幕上,鞘管的金属头是一个闪亮的白点。
“向左,”黄建凯紧盯着屏幕说,“再向左,好,就是这里。”
黄建凯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巨大的“窟窿”,看到了缺损的边缘,看到了周围瓣膜的结构。封堵器被缓缓送出,像一朵折叠的伞花,在超声的实时注视下,精准地张开双臂,牢牢卡在缺损的两侧。
“释放。”
一瞬间,屏幕上那道缺口消失了。原本从左心房疯狂涌入右心房的血流,被这朵小小的伞花温柔地拦下。
术后第二天,患者便能够下床活动。一周后,患者康复出院。
与传统X光引导相比,超声引导下的介入手术有着显而易见的优势:零辐射,患者和医护人员都无须担忧射线伤害;费用低,远低于造影检查;过程快,术中实时成像、即时评估,大大缩短手术时间;恢复好,患者术后次日即可下床,几天便能出院。正因如此,这项技术被形象地称为“绿色介入”,正在成为越来越多患者的首选。
黄建凯告诉记者,超声的应用边界正在不断拓宽,前景越来越广阔。从开胸到穿刺,从巨创到微创,甚至到无创,超声技术让原本血淋淋的外科手术,变成了近乎神奇的“针线活”。
三
光影无声,自有惊雷。
内黄县患者王姐,被右上腹剧痛折磨了许久。每到夜深人静,疼痛就如潮水般涌来。她做过多次检查,肝胆胰脾的超声报告上,永远写着四个字:“未见异常”。
那天,王姐捂着肚子找到黄建凯时,疼痛已让她直不起腰。
常规的腹部超声扫查,图像依然干净。胆囊没有明显的结石,囊壁未见增厚。如果是一个经验不足的操作者,或许就此打住,同样开出一张“未见异常”的报告单。
但黄建凯没有。他停住手中的探头,转头问王姐:“你疼痛时是什么感觉?是胀痛,还是针扎一样的痛?”
“说不清,”王姐说,“就是绞着疼,有时候吃完油腻的东西更厉害。”
就是这句话,让黄建凯决定不能放过这个看似正常的胆囊。他让王姐换个姿势,从平躺变成左侧卧位,又变成右侧卧位。探头在胆囊的区域反复扫描,角度一变再变。
终于,在调整了多次体位后,一个影子在胆囊底部一闪而过。黄建凯屏住呼吸,紧盯那个影子——它太小了,直径不过一两毫米,甚至没有形成典型的结石声影。那是泥沙样结石,细如沙粒,沉在胆囊底部,常规体位极易漏诊。
“找到了。”
这三个字,差点把王姐说哭。不明不白地疼了两年多,至此才算知道咋回事了。
像这样的“大海捞针”,在黄建凯的日常工作中比比皆是。
安阳县的常大爷,左腿乏力、水肿、疼痛,辗转多家医院,都被当作普通的腿部血管问题处理。吃药、打针、艾灸、拔罐,折腾了大半年,腿越来越肿,甚至开始发紫,越到夜深,越肿胀得受不了。痛苦不堪之际,常大爷甚至萌生了截肢的念头。
常大爷女儿的一个同事听说此事,建议他们去找地医的黄建凯大夫做个B超,再作决定也不迟。
常大爷拖着病腿来找黄建凯。尽管症状明显在腿上,可黄建凯并没有只盯着那条腿。他把探头往上移,移到了盆腔,移到了腹部。当他将探头轻轻压在髂静脉位置时,屏幕上的血流信号骤然变细,定睛一看,是髂静脉受压综合征。
腿的病症,根源在腹腔。盆腔血管受压导致髂静脉狭窄,下肢血液回流受阻,只治腿、不治根,当然好不了。找到了病灶,主治医生对症下药,很快为常大爷解除了压迫,腿肿眼看着就消了。
“要不是遇到黄大夫,我这条腿可能就没了,早被锯掉了。”常大爷在接受电话采访时说。
四
在黄建凯的超声诊断案例中,最传奇的当数右位心“镜面人”高大哥。
人的心脏在左边,肝脏在右边,这是常识。可是,这位高大哥所有的脏器都是反着长的,心脏在右边,肝脏在左边。
“镜面人”,医学上称为完全性内脏反位,是一种罕见的先天性解剖变异或畸形,发生率极低,约百万分之一。虽然内脏全部错位,但只是位置发生变化,相互间的关系并未改变,因此“镜面人”生理功能与正常人一样。但当疾病来袭时,这种罕见的结构足以让任何医生手忙脚乱。
2023年5月,高大哥因心慌、闷气来地医就诊。心脏彩超检查发现,他的心脏不仅长在右边,还有一个室间隔缺损,直径约10毫米,且合并二尖瓣关闭不全、三尖瓣关闭不全。这是成人先天性心脏病合并心脏瓣膜病,已导致心脏扩大、心功能不全。黄建凯通过经食道超声,精准测量了缺损的位置、大小,以及瓣膜的反流程度,为手术方案提供了关键依据。
对于“镜面人”来说,手术就像对着镜子织毛衣。所有解剖结构都是反的,医生的操作必须采用逆向思维。术前,黄建凯反复与手术团队沟通,把超声图像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转化成手术台上的“导航图”。术中,他将探头轻轻放在患者胸前,全程紧盯屏幕,为术者指引方向:“室缺在这里,边缘距离三尖瓣约5毫米……二尖瓣后叶脱垂,反流束从这里来……”经过6个多小时的精准操作,患者室间隔缺损被成功修补,二尖瓣、三尖瓣也重新成型,术前混乱的心率变得正常。
术后,高大哥恢复良好。他在接受电话采访时说:“黄大夫真是火眼金睛,能在我反着的身子里找到对的毛病。”
在地医心内一科副主任医师宗振方眼里,黄建凯不仅是同事,更是搭档。
“现在的结构性心脏病治疗,真离不开超声。”宗振方介绍,以前做介入,靠的是X光,看的是影子。现在做高难度介入,比如瓣膜病,X光只能看到导管的影子,看不到瓣膜的精细结构。而超声,能让他们看清病灶。
宗振方告诉记者,上个月,他们团队做了一台复杂的心脏介入手术。介入前,患者体位发生变化,他们发现术前的影像和实际病灶的位置出现了偏差,难以精准定位。介入手术室气氛顿时紧张到极点,宗振方立即对助手说:“快叫超声,叫黄主任!”
黄建凯快步赶到介入手术室,将无菌探头放在患者胸前,实时超声图像立刻传回。他像一位战场上的侦察兵,迅速在跳动的影像中锁定目标:“在这里,距离表面1.5厘米,边界清楚,旁边是冠状动脉分支,操作时注意躲开。”
随着黄建凯的指引,介入导丝很快找准了方向。
如今,超声科与心内科的精诚协作已成为地医的一张名片。卵圆孔未闭、动脉导管未闭、室间隔缺损、冠状动脉瘘、主动脉瓣置换……一系列高难度的结构性心脏病介入手术,在这里常规开展,超声科全程参与。术后,黄建凯再次拿起探头,检查封堵器位置好不好,有没有残余分流,心功能恢复得怎么样。
在地医,与超声科合作的科室不止于心内科。
血管科做主动脉夹层,需要超声看破口、看真腔假腔;普外科切甲状腺,需要超声术前分级、术中定位;妇科做早癌筛查,经阴道超声把探头伸进去,看清盆腔的每一个角落;放疗科做肿瘤热疗,超声引导成为精准治疗的“神兵利器”。
“超声不再是辅助设备,”宗振方说,“而是临床的眼睛。当每一台介入手术都变成可视化操作时,医学的边界就被拓宽了。”
五
超声科日检查量平均五六百人次,高峰期能冲到千余人次。
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工作状态?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一两点,超声医生不敢多喝水,怕耽误检查,也没时间上厕所。右手持探头在患者体表反复扫查,眼睛紧紧盯着屏幕,脑子飞速运转,口中还要不断指导患者配合:“吸气,憋住;好,呼气。”
一天下来,右臂酸胀得抬不起来,腰背僵硬酸痛。门诊一号难求时,常有从乡下赶来的群众,眼巴巴地等在门口,怯生生地问:“大夫,能加个号吗?俺来一趟不容易。”无论多晚,黄建凯从不拒绝,总是默默地加班加点。
新冠疫情防控期间,科室人手紧张。黄建凯穿上防护服,带头奔赴汤阴县,为数千名群众完成核酸采样。
年轻医师王九新记得,刚开始学习经食道超声时,探头要插进患者的食道,既要看得清心脏,又怕损伤咽喉,难度极高。黄建凯手把手地教,从握探头的姿势,到调整角度的技巧,一遍遍示范,一遍遍纠正。
“黄主任医术好,”王九新说,“医德更好。跟着黄主任干,能学到真本事、练就硬功夫。”
说起黄建凯,护士袁佳慧语气里也满是敬重:“黄主任对患者特别耐心,有些老人听力不好,一个问题反复询问,他从不厌烦。对同事,他像个邻家大哥一样……”
三十年,弹指一挥间。
回望超声医学的发展,黄建凯感慨万千。从二维到三维、四维,从单纯诊断到诊断治疗一体化,从灰阶成像到超声造影、弹性成像,技术正在飞快地迭代。“但我始终觉得,无论技术怎么变,有两点不能变。”黄建凯伸出两根手指说,“一是耐心,要舍得花时间去扫查,去追问;二是责任心,要把病人当成一个人,而不是一个待检的物件。只有这样,才能真正读懂声波,守护生命。”
三十载春华秋实,青丝渐染霜华。黄建凯依然每天早早出现在科室。于他而言,那起伏的声波曲线,是世间最复杂的交响;那流转的彩色光影,是生命最绚烂的图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