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版:金堤

清明忆父:黄土地上的守望

■ 卢书兵

清明又近,我却远在南宁,回不去濮阳县东减杜村的老家。春风拂过中原的黄土地,麦苗正青。我站在千里之外,遥想田埂上的晨光缓缓拉长每一个劳作的身影——只是再也没有父亲了。

父亲叫卢善忠,和世代守着中原的乡亲们一样,他的心系在这方水土上,挪不开,也舍不得。

在儿时眼里,父亲就是这片土地上最普通的庄稼汉。后来才懂得,他这辈子,说到底就做了两件事:种地、打工。

种地的事,都烙在我童年里。春天,天刚蒙蒙亮,他就扛锄下田,蹲在湿润的田埂上点播育秧。指尖蹭过松软的泥土,把一整年的盼头埋进去。夏天日头毒辣,地皮烤得发烫,他扎进齐腰深的玉米地里浇水除草,汗水顺着脊梁沟淌落,刚滴进土里就被蒸干了。麦收时节,他握着镰刀,在金色麦浪里弓步收割——镰刃起落间,麦穗簌簌倒地,空气中混着麦香和泥土的气息。那些日子,天不亮下地,满天星斗回家,寒来暑往,周而复始。

父亲侍弄庄稼,比摸自己掌纹还仔细。他看云识天,掐准节气下种;玉米间苗,哪棵该留哪棵该去,心里有秤;割麦时镰刀起落,节奏与麦浪起伏相合,半天就能割出齐整的麦垄。秋收时,粗糙的手掌抚过沉甸甸的麦穗,轻得像摸孩子脸蛋。那种与土地共生的熟稔,是几十年磨出来的。

可种地本小利薄,家里开销一分不能少。父亲便挤上南下的绿皮火车,去建筑工地打工。在烈日下推砖车,在脚手架上扛水泥,干的都是最险的活,挣的是最辛苦的钱。手上血泡破了又结,肩头压出紫红的印子,几个月奔波下来,攒不下多少。每次回来,行囊单薄,满身风尘,眼神里却还是那股韧劲。他用粗糙的手掌抚我的头,那洗不净水泥灰的手掌下面,是暖到心底的温度。

后来母亲告诉我,父亲那些年出去打工,心里其实是慌的。一辈子最踏实的时候就是站在东减杜村的地里,最自在的时候是摸着庄稼,可为了多挣几个钱,他得离开土地,去那个连土腥味都闻不到的城里。在工地上睡不着觉,半夜老念叨:“不知道下雨没有,麦子该不该浇水。”这话我听了多年才懂——一个农民离开土地,就像鱼离了水,可为了儿女,他愿意在岸上扑腾。

在童年记忆里,父亲是无所不能的。自行车漏气,蹲在院坝摆弄一阵就能修好;院墙裂缝、屋顶漏雨,他拌泥砌瓦,爬上爬下;收音机不响了,电灯不亮了,经他摆弄都能重焕生机。那时只觉得理所当然,后来才明白,这份“啥都会”的本事,是被生活磨出来的。他修的不是自行车、不是收音机,是日子里的磕磕绊绊。

父亲的性子,像中原的老黄牛,勤恳、沉默、隐忍。再大的压力,都自己扛着,从不把愁苦带回家。我闯祸时,他从无疾言厉色,只轻轻拍去我身上的土,说:“做人要懂规矩,踏实做事才长久。”这些话没有华丽辞藻,却在懵懂的岁月里,悄悄种下做人的道理。

母亲还说起过一件事。那年我学费凑不够,父亲闷着头抽了两天烟,第三天一早出门,把家里那只肥壮的牛犊卖了。回来时手里攥着钱,脸上却难过了好几天。母亲问他,他说:“那牛通人性,见我就哞哞叫。”后来我每次回家,他从不提卖牛的事,只问学校伙食好不好、功课跟不跟得上。

父亲最后一次下地,是那年的春天。那时他已病重,却非要去东减杜村头看看麦苗。其实这些年父亲帮我带孩子,已经好些年不种地了。他站在地头,不说一句话,只是看。春风掠过,麦苗不断起伏,他忽然伸手摸摸最近的一棵,像和老朋友打招呼。回家的路上走得慢,几步一回头。父亲走的那年正值盛夏,麦子已收割完毕,可他再也无法看到丰收的年景了。

如今我也到了当父亲的年纪,扛起上有老下有小的担子,才真正读懂他。他田间的每一次弯腰,每一滴汗水,都是为了给家人撑起一片天;那些寻常的修修补补,都是在为家添一份暖。他不仅养育了我们,更将中原土地的勤劳、坚韧与质朴,化作家风,传了下来。

转眼又是清明。我虽在南宁,心却早飞回了老家。春风掠过东减杜村的黄土地,麦苗起伏,像极了父亲弯腰劳作时的背影。我想象着自己站在田埂上,看看那些和他一样在地里忙活的人。他们弯腰、起身、迈步,和多年前的父亲一模一样。

难忘那双沾满泥土的手,扶我学步,替我拭泪;难忘那宽厚的肩膀,扛过家庭重担,也驮着我的童年看过田埂落日;难忘晨光里那个拉长的身影,教会我什么是坚守与担当。父亲的模样,是濮阳东减杜村无数父辈的缩影——以土地为纸,以勤劳为笔,书写完平凡而伟大的一生。

父亲从没讲过什么大道理,他只是种地、打工、修修补补,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。等我当了父亲,才知道很难像他那样,把“父亲”二字做得这么圆满。

但他留下的,我都接着了。那双泥土手教我要踏实,那副宽肩膀教我要担当。这份源自黄土地的坚韧与爱,早已融入骨血,伴我走过往后岁月,也伴我在每一个清明,深深怀念。

风过村庄,麦子又青了。只是今年,我在南宁遥望。

2026-04-02 ■ 卢书兵 1 1 濮阳日报 c171649.html 1 清明忆父:黄土地上的守望 /enpproperty-->